我们都知道「你」病了

        列维纳斯在这本书里提出一个很重要的概念：「他者的面孔」。他说，当你看见一个人的面孔，你就看见了一种无限。面孔不是一个你可以掌握的对象，它是一个要求：它要求你回应。这段话里的人，说「你愿不愿意让我再认识你一次」，这句话是在看对方的面孔。他不是在看一个对象，他是在看一个要求。他要求对方回应，但他不控制回应。列维纳斯会说，这就是伦理：不是控制，是回应。

        列维纳斯还说：「伦理是第一哲学。」这句话放在这里，可以理解为：爱不是第一哲学，伦理才是。写信的人说「我依然很喜欢你」，这句话是爱。但他後面说「你愿不愿意」，这句话是伦理。他把爱放在伦理後面，表示他知道：爱不是占有，爱是回应。他先问对方愿不愿意，然後才说他喜欢。这个顺序是伦理的顺序。

        列维纳斯还说：「他者不是另一个自我，他者是绝对的他者。」这句话放在这里，可以理解为：那个人不是另一个写信的人，那个人是绝对的那个人。写信的人说「我很清楚是你这个人」，这句话是在承认：你是你，不是我的投射。列维纳斯会说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承认，因为很多人爱的不是他者，是自我。他们爱的是自己的投射。写信的人至少知道，他要的不是投射，是那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二十

        第十九本书，是柄谷行人的《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》。

        柄谷在这本书里分析「风景」的发现。他说，风景不是天然存在的，是被发现的。在某一刻之前，人们看不到风景，他们只看到山、水、树。但在某一刻之後，他们看到了风景。这个「发现」不是因为风景变了，是因为看的人变了。这段话里的人，也在发现一个「风景」。他以前看到的是那个人，现在看到的是「那个人」这个风景。柄谷会说，这个发现不是因为那个人变了，是因为他变了。他变了，所以他看到的东西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柄谷还有一个概念：「内面」。他说，现代文学的一个特徵是「内面」的发现：人开始有一个内在的世界，这个世界不是外在世界的反映，它是一个的东西。这段话里的人，有一个很大的内面。他每天想，每天看，这些都是内面的活动。柄谷会说，这个内面不是天然存在的，是被发现的。他在某一个时刻，发现自己有一个内面，然後他就住在里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柄谷还说：「起源不是一个时间点，是一个结构。」这句话放在这里，可以理解为：这段话的起源不是某一天，是一个结构。这个结构是：一个人站在中途站上，盘点自己，然後问一个问题。这个结构不是一天形成的，是很多天形成的。柄谷会说，你要分析的不是哪一天发生了什麽，是这个结构是怎麽运作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二十一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十本书，是苏珊·桑塔格的《疾病的隐喻》。

        桑塔格在这本书里分析疾病怎麽被隐喻化。她说，肺结核被隐喻成浪漫，癌症被隐喻成邪恶。这些隐喻不是中立的，它们影响了病人怎麽看自己，也影响了别人怎麽看病人。这段话里的人，说「这一年我过得不好」，这句话有可能是一种隐喻：他把「过得不好」隐喻成一种病。桑塔格会说，你要小心，因为隐喻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病人，然後你就会用病人的方式来对待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桑塔格还说：「疾病不是一个隐喻，疾病就是疾病。」这句话放在这里，可以改成：「失恋不是一个隐喻，失恋就是失恋。」写信的人说「我依然很喜欢你」，这句话不是一个隐喻，它是一个事实。但很多人会把它隐喻化：把它说成「执着」，说成「放不下」，说成「有病」。桑塔格会说，这些隐喻是多余的。失恋就是失恋，它不需要被隐喻成别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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