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·午夜

        往日热闹无比的校园餐厅，此刻静得只剩下几名厨师的切菜声。大厅宽敞开阔，高耸的石造屋顶下，几排橡木长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，空荡荡地横在那里。因为今天留校的学员寥寥无几，平日里流水席般的自助银盘盛宴全不见了，厨师们都守在灶台前等着现点现做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哟，午夜准尉，今天留守啊？」一名四十岁左右的胖厨师看了一眼我胸前的姓名牌，一边在围裙上擦手，一边热情地招呼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也看了一眼他的职员名牌——梅森·石锅，接着毫不客气地一拍桌面，摸着乾瘪的肚子大声说：「石锅大叔！煎牛排要厚切的、蔬菜浓汤、三个煎鸡蛋，再来两个白面包！」

        厨师们知道觉醒者的食量远高於普通人，没过一会，一整盘热气腾腾、滋滋作响的烤牛肉和用银盆盛装的清爽蔬菜汤就端了上来。我抓起面包正准备大快朵颐，眼角余光却瞥见後厨的另一个大灶上，几名杂工正卖力地搅动着几大锅黏稠、暗淡的杂烩浓汤，旁边的木桌上更堆满了粗糙、乾硬、颜色深得发亮的黑面包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嘴里塞着牛肉，含糊不清地凑过去，心里一惊：这牛气冲天的军官学校难道表面风光，背地里已经破产到要给学员吃这种猪食了？

        我赶紧咽下牛肉，低声询问那胖厨师：「大叔，这是财政困难到要缩减伙食了吗？怎麽开始做这种我老家才见得到的马面包了？」

        石锅大叔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用大汤勺敲了敲锅沿：「想什麽呢，午夜准尉！这不是给你们吃的，这是施舍用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经过厨师一番解释，我这才一拍脑袋，恍然大悟。今天是星期六——圣母玛莎慈爱日。每逢这个日子，中午一过，戒备森严的冒险家学校就会卸下黑铁栅栏门的防备，对外面的平民与低下阶层劳工全面开放。学校教堂不只发放免费食物，还会腾出地方设立临时学堂，免费教授那些穷苦的平民小孩文法与基础数学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三两下解决了午餐，打了个饱嗝，一边擦嘴一边在校园里闲逛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刚走到中庭的碎石大道，曾经冷清的校园不知何时已经涌入了黑压压的人群。那是一群穿着补丁粗衣、身上带着煤烟与机油味的地下劳工和苦力。他们畏畏缩缩地走在林荫大道上，平日里连靠近这所贵族学校都不敢。此时，几个刚进门的工人看到我身上笔挺的深蓝色准尉制服，吓得赶紧摘下破帽子，卑躬屈膝地对我连连鞠躬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是乡下猎户出身，有些不自在地摆摆手，示意他们不用多礼。不远处，学校教堂白色穹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光芒。伊莎贝拉·恒心老师正领着几名身穿白色呢绒祭袍的神职人员，神色和蔼地在门口接待这些诚惶诚恐的平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远远地看着，心中暗自感叹。在曙光城邦，牧师血脉极其稀少，非得是远见、恒心以及曙光王室这几个顶级家族才有可能诞生。他们各自拥有庞大的分支教会与教区，而眼前的恒心老师，就是这片教区名正言顺的负责人。在那些普通人眼里，她身上那亮银色的半身护胸甲与经文飘带，简直就是光明神女在人间的化身。

        教堂前的白石台阶上，几十个追随恒心老师的世俗信徒与普通修女，正忙碌地将刚从餐厅抬出来的杂烩浓汤与黑面包分发给排队的平民。周围弥漫着浓烈的黑面包酸味与汗臭味，那些底层劳工拿到食物後，个个感激涕零地念叨着圣母与神女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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