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嫁

        她以为这是体贴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，一个不嫌她问题傻的人，一个把她的世界当回事的人——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，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。她不知道，一个人可以用「倾听」把另一个人牢牢地拴住，比任何绳子都结实。

        秋天的时候，李明说了一句话，是在一个信号特别好的夜晚，消息几乎是即时到达的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晓梅，你有没有想过，离开那里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她蹲在窑洞口的石阶上，萤幕的光照着她的脸，背後是整片漆黑的黄土高原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风从沟底翻上来，和几个月前一样，裹着黄土味儿，但她觉得这一次风里好像多了一点什麽——一点潮湿的、陌生的、让她鼻腔发酸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後她发出去的是：「想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两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回覆很快：「来南方吧。来我这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回覆。她把电脑合上，抱在怀里，坐在石阶上，听了很久的风。窑洞里父亲的鼾声隔着门帘传出来，一声一声的，像黄土地的呼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，和母亲的手已经越来越像了——指节粗大，掌心粗糙，指甲缝里永远洗不乾净的黄泥。她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二十岁了。她知道，如果她不走，她会变成母亲。母亲会变成奶奶。奶奶已经变成了坡上的一堆黄土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怕变成黄土。她怕的是，变成黄土之前，她连那些灯光长什麽样都没有亲眼见过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夜里，她没有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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