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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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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?演奏 (3 / 1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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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筷子跟碗也多了一份。不是新买的那种多,而是从橱柜深处翻出来的旧碗筷。那只碗是我小学二年级用的,上面印着一只hsE小鸭,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缺口——我六岁的时候不小心摔的,母亲没有丢掉,只是把它往橱柜深处推了一点,说「以後有客人可以用」。这一等,等了六年。原始林彦端着那只小鸭碗,喝母亲煮的味噌汤,喝的时候很小心,避开那个缺口,怕割到嘴唇。纪静看到他这样喝,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。「那个缺口在你出生之前就有了。不会割人。你大口喝。」他愣了一下,然後真的张大嘴喝了一大口,汤汁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那件母亲新买给他的灰sE长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沙发上的座位重新分配了。本来父亲坐单人沙发,母亲坐三人沙发靠窗的位置,我坐三人沙发靠电视的位置,纪静有时候坐摺叠椅有时候坐我旁边。现在单人沙发还是父亲的,母亲还是靠窗,纪静还是靠电视。但三人沙发中间那个位置,本来没人坐的,现在变成原始林彦的固定座位。他一开始不敢坐,每次都站在茶几旁边等我们全部坐定位之後,才找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坐下——通常是摺叠椅,有时候是地板。纪静花了整整三天,每次都把他从地板拉起来,按到三人沙发中间的位置,说「这是你的位子。我们家没有地板座位。」第四天,他终於自己坐上去,没有等纪静拉。

        最难改变的是称呼。他不知道要怎麽叫母亲。不是不会叫,是不敢叫。他会说「请问今天晚餐几点」,不会说「妈,晚餐什麽时候」。他会说「谢谢你帮我买衣服」,不会说「妈,这件衣服有点大」。他会说「我今天帮忙洗碗好了」,不会说「妈,我今天洗碗」。每一个句子里都少了一个字。那个字叫做「妈」。母亲没有b他。她把火锅汤底煮滚,把荷包蛋翻面,把毛巾挂好,把摺叠床的床单换新,把晚餐的碗筷摆整齐,把冰箱里的水饺微波炉按三分钟,把识别证挂回脖子上,继续每天早出晚归去研究院上班——管理局的封锁线撤掉了,她的研究许可恢复了,记忆湖的资料没有被没收,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。但她每天回家的时候,都会先站在玄关,看着客厅的方向,找到原始林彦的身影,点一下头,才脱鞋子。那个点头,是确认。确认他还在家里,确认他没有忽然从这个世界消失,确认这不是另一条会被删除的时间线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七天的晚上,母亲加班没有回来。父亲在书房改稿。纪静在客厅看电视——是那种很旧的映像管电视,画质很差,但她看得很认真,因为她说在她那条时间线里,电视在好几年前就坏掉了,再也没有人修理。两个雨中人难得从雨墓地回来,坐在yAn台上,黑伞晾在栏杆旁边,伞面已经完全乾了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折叠椅上,看着天空那层正在变薄的云。原始林彦坐在沙发中间的位置,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——是我借给他的《时间简史》,图书馆那本,还没还。他没有在读,只是捧着,像捧一个很烫的碗,一时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坐在他旁边,中间隔着那本翻开的书。电视的声音很模糊,综艺节罐罐头笑声从喇叭里传出来,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。我听到了一个很细微的声音。不是电视的声音,不是风声,不是邻居在巷口聊天的声音,不是顺兴号铁门拉下的声音。是从他膝盖上那本书的纸张之间传来的——一种很低很低、几乎跟沉默融为一T的震动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用指尖轻轻敲着玻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转头看他的侧脸。他的眉头还是皱的,但皱的方式跟睡觉的时候不一样。不是习惯X的紧绷,而是正在专注地听某个东西。他发现我在看他,转头对上我的视线,眼神里没有困惑,没有不安,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是终於等到听众的确定感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听到了吗?」他问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吵到那个很远很远正在敲玻璃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听到什麽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杂音。」他把书阖起来,放在茶几上。书页在阖上的瞬间扬起一小团灰尘,在台灯的光线里翻滚了一下然後沉淀。「从根隙回来之後,一直都有。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——」他停顿,选择措辞,「是骨头听到的。在根隙里待过的人,骨头会记住时间粒子的震动频率。出来之後,那个频率没有消失,只是变小了。小到大部分时候我不会注意到。但偶尔——」他把手贴在x口,手掌压在锁骨正下方,那个位置跟我放金属盒子的口袋位置一模一样,「偶尔它会突然变清楚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调频,调到一个跟我的心跳共振的频道,然後我就听到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听到什麽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很多东西。」他闭上眼睛,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轻微转动。那不是看到幻觉的转动,是聆听某种非常复杂、非常多层次的声音时,大脑在努力解析每一个声部的转动。「被删除的时间线,没有完全消失。它们的残留频率还卡在时间树的根部,像卡在牙缝里的碎屑。系统停摆了——或者说改写了——但那些残留频率还在。它们没有地方去。一部分被记忆湖x1收,一部分被雨墓地存档,还有一部分——」他把手从x口移开,转头看我,「还有一部分,留在我的意识里。因为我是最靠近系统核心的人。我是第一个林彦。我把自己跟系统绑在一起太久了。解开之後,会有一些碎屑卡在接缝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所以那不是幻听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是。是真实的声音。但不是声波。是时间粒子残留的震动。」他把手放在沙发扶手上,指尖轻轻敲着皮革表面,规律的、一下一下的、跟心跳同步的节奏。「大部分时候,听起来像收音机没调好的那种沙沙声。但偶尔——很偶尔——沙沙声会突然变成旋律。很短,大概只有一两秒。然後又变回沙沙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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