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噬

        她推开一道铁门——不是那种厚重的金属门，而是临时搭建的轻型铁门，表面已经生锈，但门轴上过油，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门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，大概跟学校教室的一半差不多大。天花板很低，伸手就可以碰到。墙壁是粗糙的岩面，但地上铺了塑胶地垫，角落放着一张折叠床、一个铁制置物柜、一张折叠桌。桌上有一盏充电式台灯，还有一叠文件。置物柜上贴着几张照片，用胶带固定在柜门上。我走近看，照片里的人，有些我认识，有些不认识。有一张是母亲——年轻的何若婷，穿着白袍，站在记忆湖旁边，对着镜头b了一个很不像她作风的胜利手势。有一张是父亲——年轻的林世楷，坐在报社的办公桌前，桌上堆满稿纸，他没看镜头，正在用红笔改稿子。有一张是纪静跟另一个nV生——陈予安，那个来自第三十二号时间线的跨时间线传送者，活了两年，被管理局带走之後再也没有人见过她。照片里她们两个人站在学校C场上，背景是灰蒙蒙的天空，但她们在笑。笑得跟母亲在草原照片里的笑容一样，毫无保留，像雨不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里就是营地。」纪静站在我旁边，看着那张跟陈予安的合照。「予安在这里陪我住了三个月。那时候她还没有被管理局定位，还可以自由进出。她教我怎麽使用坑道的岔路，怎麽避开管理局的巡逻路线，怎麽判断坑道里的空气品质。她把所有她知道的事情都写在那叠文件上了。」她指着桌上那叠纸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她後来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後来管理局定位到她了。跟定位到我一样。她在引开管理局的时候被抓了。那是三年前的事。从此没有消息。」纪静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，转头看向坑道深处。「但她留下的文件还在。这份文件，是你母亲的研究团队花了十年累积出来的。不是关於系统的理论，是关於——如何活着进出根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第二个雨中人走到置物柜前面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背包。跟我的後背包很像，深sE的，防水材质，但明显用了很多年，背带有缝补过的痕迹。他把背包放在桌上，打开。里面不是衣服不是食物不是水，而是装备。专业的洞x探勘装备。头盔，附头灯。安全吊带。扣环。攀岩绳。手套，掌心有防滑胶粒。还有四个携带式氧气瓶，每一个都只有保温瓶大小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根隙内部的空气不是普通空气，」他把装备一件一件拿出来，排列在折叠桌上，整整齐齐，像在展示某种仪式的道具。「根隙是系统删除时间线时产生的物理裂缝。裂缝内部充满了Ye态时间——不是水，不是记忆湖的银sEYeT，是更纯粹的东西。是还没有被系统处理过的原始时间。人T无法直接呼x1原始时间。x1一口，肺部会立刻被时间粒子填满，肺泡会以一百倍的速度老化，在三秒之内衰竭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要怎麽进去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靠这个。」他把氧气瓶推到我面前。「每个氧气瓶可以提供十五分钟的呼x1。四瓶，六十分钟。根隙开启只有七分钟——但你在里面的时间感知会跟外面不一样。外面一秒，里面可能是一小时，也可能是一天。我们不确定。唯一确定的是，里面的时间流速b外面快很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快多少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知道。每一个进去的雨中人都给你不同的答案。有人说他在里面待了三天，外面才过了三十秒。有人说他在里面只待了五分钟，外面已经过了六个小时。」他把头盔递给我，头盔是黑sE的，很轻，内衬有厚厚的海绵垫。「但有一件事，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什麽事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在里面，会见到你自己。不是倒影，不是幻觉，不是系统模拟的影像。是真的、活生生的、跟你一模一样的自己。不只一个。是全部。每一个时间线的林彦，每一个没有活下来的版本，每一个在雨墓地里变成水柱的记忆，每一个在时间倒影街玻璃後面走路的倒影——全部都在根隙里面等你。」他把头盔压在我手上，力道很重很稳。「你要跟他们说话。要听他们说话。要说服他们——说服我们——说服所有的自己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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