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汐录

        福伯是附近退休、兼差帮店里跑远路外送的老街坊。那栋没有招牌的高楼，门禁森严，一向是福伯在送；小树只在福伯一个人忙不过来时，跟着去过几回，也只到得了外头那道门。福伯总叮咛：里头「有钱人多、规矩多」，东西放到办公室门口、摆好就走，别多待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去。」小树已经在穿雨衣了。秀琴姨对着话筒应了两声……那头似乎也交代，让常来的那个孩子送就行。

        秀琴姨还是迟疑：「那栋不好送，电梯要转乘，路弯弯绕绕，里面似乎一道门又一道门的，你一个孩子去，行吗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去过几次，路我记得。」小树把保温箱抱进怀里，「而且鱼汤不能凉。」他顿了顿，好奇地多问一句，「秀琴姨，这是那栋楼的年轻老板点的吧？他每晚都叫这些。怎麽老是两碗鱼汤，有其他人吃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秀琴姨愣了愣，笑了：「不晓得呢。福伯说，送这麽多次，那栋楼就两个老板……一个年纪大的，一个年轻的；还有两个常见的员工。这外送啊，是当时年轻的老板还没接手、刚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叫的。每回去收餐具，总有一碗鱼汤，动都没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小树把这些疑惑含在心里，怀里抱着那只保温箱……里头是排骨饭，和两碗鱼汤，还烫着手……走进了夜里的雨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楼越来越近，楼顶没入低垂的雨云里，看不见顶。整栋楼黑着，只有最高那一层，还亮着光，在整栋黑楼里，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树看着顶楼那光。他快步走入，因为怀里的餐，还热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楼没有人。他照着记忆里福伯带过的路，搭电梯上到九楼，再换内部电梯往上到顶。出了电梯，一道门没掩上；里头还有两个没下班的人，一个盯着整面发亮的萤幕墙敲着键盘，另一个压着嗓子在电话里不知联络着什麽，他指着一个方向，示意着小树往前走。此刻那两人似没多余心力理会一个送餐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穿过那间办公室，推过一道门。门後，他惊讶地发现这不再像一家公司：没有员工、没有电话、连日光灯都没有了。只有脚下的感应灯，一盏一盏亮起，点亮一道通往最深处的长廊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廊很长，很静，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和保温箱里轻轻晃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转过弯，走廊到底，是一道沉重的、散发着古典气息的金属与木头镶嵌雕花大门。门缝里透出光，还有几道压低了、却在争执的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树抱紧了怀里的保温箱，抬起手，轻轻推开了那条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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