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汐录

        「阿婆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老人家像被惊醒，慌忙把那叠纸翻过去盖住，可小树还是瞥见了……是一叠印着某家银行名字、密密麻麻的单子，红笔圈了一个数字，其余的他都看不懂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没……没什麽。」阿叶婆挤出笑，声音却是抖的，「阿树啊，面放桌上就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小树放下面，没走。他不知道发生什麽事，只觉得阿叶婆此刻的样子，或许需要有人陪伴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叶婆望着那碗面，忽然自言自语似地开口，像是憋太久，想找个人诉说：「银行那个小姐，人很好，笑咪咪的……以前也常打电话来关心。她说这个最新产品保本没有风险，b定存利息高，稳得很，好多人都买了。她说物价一年b一年贵，钱摆着只会愈变愈薄，得替自己跟家人的未来做点打算。我想说，也好，还能留点什麽给我在外头工作的儿子……那小姐也帮我挑了几支GU票，说可以长长久久领GU息。这半年跌成这样，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」她的手抖得更厉害，「昨天他们打电话来，说那个产品……跟外国一家倒掉的公司绑在一起，现在……现在不知道剩多少，不卖也领不出来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树站在那里，一句安慰的话也挤不出来。他还太小，不懂那个当时电视上最红的「连动债」，不懂什麽叫「跟一家倒掉的公司绑在一起」。可他懂阿叶婆手里那叠纸的重量……那是一个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积蓄，一夕之间，成了一叠领不出来的废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过去，把上方那盏没开的灯，轻轻打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暖h的光照着桌面，映出阿叶婆眼角的Sh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婆，面趁热吃。」他轻声说，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回店的路上，雨打在他脸上。他第一次那麽清楚地觉得，这座城市里蔓延着一种力量，看不见、m0不着，却能在发威时把一个安分守己过日子的老人家，害成那样。他只觉得，那不像去店里买面……买面是拿钱，换一顿能填饱肚子；这个，却是在大家最疯狂的时候，一群人欢天喜地地，把别人的、自己的一辈子，想都没想，就换成一叠领不出来的纸，和满腔无处可说的眼泪。阿嬷说过，赌博不好；可为什麽，这个大人口中的「投资」，闻起来也是一样的味道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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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天sE将黑透的时候，店里的电话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秀琴姨接起来：「喂，阿隆面店……啊，是那栋大楼齁，好好好，老板要的，一份排骨饭、两碗鱼汤，老规矩。」她把话筒夹在颈间记地址，却皱起眉，朝後头喊：「阿隆，那栋大楼的单，福伯今天脚扭到，谁去送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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