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糖微苦的引力

        台风外围环流带来的暴雨将台南的夜晚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气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黑色宾利车的挡风玻璃上，雨刷以最高频率快速摆动，却依然扫不开眼前那片模糊的光影。车内没有开大灯，只有仪表板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，以及空气里那股混合着熟透柑橘、薄荷与雨水潮湿气味的独特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许唯安坐在副驾驶座上，头上盖着林言那件被雨水浸得有些发重、却依然残留着他体温的羊绒西装外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衣服在刚才的事故现场湿了大半，发丝黏在颈侧，整个人因为刚才死里逃生的余悸以及冰冷的雨水而轻微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把空调调高了两度，先把头发擦乾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林言一边说着，一边递过来一条乾净的白毛巾。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，右臂袖子被粗暴地卷到了肘关节上方，上面缠着医护人员临时包紮的白纱布，隐隐有几丝淡红色的血迹渗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许唯安接过毛巾，视线却死死停在他右臂的纱布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伤得怎麽样？医生说需要缝针吗？」许唯安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小伤，被碎玻璃划了一下而已。」林言单手扶着方向盘，侧过头看她，眼神在幽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，「比起这个，许经理刚才在草坪上哭得那麽伤心，我还以为你是为我心疼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、带点调侃的轻浮语气。

        要是换作平时，许唯安早就用冰冷的专业态度怼回去了。可此刻，看着他手臂上的伤，再想到刚才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上的庞大身躯，许唯安所有硬装出来的面具，都像是在酸液里浸泡过一样，融化得一乾二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林言，你到底想怎样？」许唯安低下头，双手死死掐着毛巾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「你明明知道十年前是我的错，明明知道我一言不发地消失对你有多不公平，你为什麽还要冲过来？万一刚才那个灯架砸到你的头呢？万一你出事了呢？！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整整一晚上的崩溃与後悔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厢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，只剩下车外狂暴的雨声撞击着车顶。

        林言解开安全带，庞大的身躯随之转了过来。他伸手抓住了许唯安正在发抖的手腕，强迫她抬起头来面对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心很热，甚至有些烫人，烫得许唯安眼眶里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许唯安，你看着我。」林言低沉地开口，字字句句像是有沉重的份量，「十年了。这十年里，我去了很多地方，见过很多人，我以为我早就把高中那些幼稚的情感抛在脑後了。可当我在商办大楼电梯里再次看到你的那一刻，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林言凑得极近，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交织在一起。他看着许唯安红肿的眼睛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无奈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恨过你不辞而别，恨过你那四十七通打不通的电话。可刚才那个灯架掉下来的时候，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，就是不能让你受哪怕一点点伤。」林言苦笑了一声，声音低哑得让人心碎，「许唯安，这十年，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，想起过我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那句在车内响起的质问，直击许唯安的心脏。

        许唯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伪装、将最真实的脆弱与深情摊开在她面前的男人。十年的压抑、无数个深夜里的思念、以及刚才死里逃生的震撼，在这一刻如同山洪暴发般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有……」许唯安吸了吸鼻子，眼泪如决堤般涌出，「每一天……林言，这十年的每一天，我都在想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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