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方天送行录

        腕骨还在，接得住，可是整副架子是空的。他摸过松的骨，那是老；也摸过歪的，那是伤过。这个不是。这个像一间屋子，墙还立在原处，梁柱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怎麽样。」老爷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石负说不出所以然，学着父亲的样子，说了句身子骨虚弱。老爷点点头，让他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入秋，盂郡换了新的郡守，旧朝发下的路引一概不认。盂郡在北边，新朝廷鞭长莫及，两条道上都有响马，商队走一趟折一趟。白家的布出不去，帐也收不回来。管事跑了三趟衙门，回来的话一趟比一趟短。白家那些盖过印的纸，现在都是废纸。

        入冬，二少爷出去了。这是石负从杂役那儿听来的。有人说二少爷是往西去求解药的。灶上的老妈子哼了一声：「现在要找菩萨帮忙，恐怕也来不及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月底，工钱晚了六天才发。

        老爷走的时候，二少爷没有赶回来。停灵那几日，帖子发出去，回话的多半是托辞：路上不好走，外头不太平。有几家连托辞都没有。灶上的老妈子一边烧纸一边说，前几年老爷做寿，这院子里站不下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年，宅子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抬。先是几件摆设，後来是家俱，再後来是库房里的布。

        来辞行的人也多了起来。许多是宅子里的人，更多是石负从来没有见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平常都不出现在白露堂，一年里只有过年、老爷做寿的时候才回来一两趟，坐在下手的桌子，喝完酒就走。石负只记得他们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人的虎口一圈厚茧，掌心横着几道勒痕，是常年攥着什麽东西勒出来的。有人站着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往外撑，走起路来纹风不动，不像走在地上。有人脸和脖子晒得黑红，手背的皮却是皱白的，像在水里泡过很多年。还有一个瘦的，什麽茧都没有，手指乾净，可是谁来都认得他，见了面都先跟他拱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大多上了年纪，鬓角白了，腰还是直的。石负跟着父亲看过不少人的骨，看得出这些人的骨架跟宅子里的人不一样——肩宽，腕粗，站得稳，看着很沉，怎麽推都推不动的那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做什麽的，石负说不上来。只听人叫他们几爷、几叔，都说是替老爷「跑外头的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奶奶把身契一份一份还回去，有的多给了一点钱，有的没有，因为到後来也没有了。跑外头的那些人没有身契。奶奶给他们钱，有人收了，有人不收，把钱放回桌上，朝堂上老爷的牌位磕了三个头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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