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年，未竟

        自强3000在六点半左右驶进月台，比预定晚了十来分钟。周敬鸢在熙攘人流中走下车，挤进黄昏时分蒙着倦容的群众，时缓时快地转过手扶梯、闸门、手扶梯……来到捷运月台，搭上通往淡水的车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潮不停把周敬鸢往车厢内推，直至关门铃响毕方休。女孩松了口气，抬头便对上漆黑车窗倒映中自己的目光。

        离开一年了啊。她不禁心想。

        是既快乐，又不可思议的一年呢。

        四时更迭，眨眼便蒸发进首都光害簇拥的夜空中。她清空家当、在火车摇晃中回到了台北。时间变得模糊，彷佛不同过往里不同的岁月被揉进同一篇乐章，起起伏伏。

        恍神间，车窗上一个身影抓住了周敬鸢的目光。那是个身着体育服的少女，正倚着车门边的玻璃墙滑手机。她的书包很满，布面甚至可见参考书籍硕大的棱角轮廓。少女垂着齐刘海，身躯缩在灰色的校服外套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敬鸢注视着她，心底蓦然升起一阵怀念。不，她一点也不认识这个人，但那身衣服，与她高中时的如出一辙。很快一个戴耳机的中长发年轻人便挡住了女孩身影，但周敬鸢仍没能收回目光。石子已没入水面，涟漪却恰在心头泛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好像突然想起了谁……原来是从前的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敬鸢国高中念的是私立青萍中学。刚上国中时，她对所谓「中学生活」充满期待：衬衫制服、黑百褶裙、侧背包……她念的是一年四班，一年四班三号。她第一个认识的朋友是发色很浅的二号，接着是身材高挑的四号跟皮肤雪白的五号。後来，她渐渐变得跟四号和五号比较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次班上打躲避球，她和二号不同队，在操场绿地板的排球场上隔着一条白线相对而立。二号突然对着她喊道：「你的眼里还有我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周敬鸢始料未及，吃了一惊，顿时无言以对。慌忙之下，她竟将手里的球向前砸去。正中目标，二号出局了。她向场外走去的时候，周敬鸢挤出笑容，故作俏皮道：「我的眼里只有你～」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从那以後，她和二号便渐行渐远了，更常和四号跟五号待在一起。但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好像都有一种集体意识，就是奇数的友谊不能被容许。周敬鸢在这两个先认识的人身边，总是有点多余。後来四号跟五号又跟另一对双人组：十号与二号变熟了，周敬鸢才发现无关先来後到，四号就是不喜欢她。她却不明白为甚麽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有一天体育课下课，周敬鸢匆匆要赶去「朋友们」身边，免得她们「忘记」了自己便先离开。没想到原来和讨厌她的四号绑定的五号却叫住她：「我真的越来越讨厌跟她们三个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她们」指的自然是十、二、跟四号，因为她们都三个人黏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敬鸢的脑海中一直有一个画面。在国中部本大楼老旧、狭窄的楼梯间，前面三个高挑的女孩子挤在一排，她自己一个人跟在後面，努力想听到她们在说些甚麽，可是总是没办法。周敬鸢望着前方，望着望着突然发现，她们之於自己，自己之於她们，大概就像那三双标致的鞋跟之於灰尘，灰尘之於鞋跟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五号叫住了这样的她，让她一瞬间从灰色的磨石地板扬起，隐隐触及了阳光下的空气。可是也就是那一瞬间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快到了校庆。那日晴空万里，湛蓝的天底下是热闹的人山人海。操场上搭起了红红白白的摊位帐棚，兴奋喜悦的气氛充斥校园。周敬鸢一开始也很高兴，直到看见她那四个朋友脱下外套，十、二、四，五，露出一模一样的金色星星手链。是一起买的「朋友手链」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天的後来，周敬鸢不知道怎麽地跟丢了大家，回到教室时，只看到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打电动。他们看起来很快乐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突然便感到窒息，跑出了教室，一直一直往楼上跑，彷佛想离楼下的欢笑越远越好。每转过一层楼，眼前便会出现俯瞰操场的耀眼光景。那画面越变越大越变越大，阳光下鲜丽的色彩全部融化，蒸发成浓腻的空气让人无法呼吸。女孩终於爬到了最高楼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整条走廊都是闲置的空教室，摆满了为园游会搬出来暂放的桌椅。周敬鸢站在那桌子椅子堆砌成的褪色淡绿堡垒中，终於无力地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，她感觉到对人群的厌恶与恐惧狠狠紮入心脏，蜿蜒生根。而喜爱热闹的周敬鸢、想认识很多新朋友的周敬鸢，就在那个晴天下午、人去楼空的校舍顶端，永远死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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