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是那人的影子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次进入秘密基地时，他们只有七岁。

        座落山腰、顶楼加盖的建物显得遗世，水泥墙面如旧衣物般补缀着片片铁皮浪板，透过破损的窗户，能纵览底下绵延的低矮房屋，其中错杂横生几栋突兀的高楼，於夜间闪烁诡艳的红灯。无人的建物空地布满灰尘与闲置杂物，晒衣绳、二十年前的发霉月历纸、下到半途胜负未分的象棋、沉淀着枯萎花瓣的茶具，和一只斑驳的木椅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七岁的锺熙珩和顾凡笙而言，这里便是最能满足冒险兴味与休闲机能的理想之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俩刚上小一便很快成了朋友，放学後经常结伴到秘密基地的顶层嬉戏。锺熙珩会用散发着橡皮臭味的废弃旧轮胎做堡垒，蹲踞於後，沉浸在自己是名保家卫国的军人的逸想中。玩到尽兴之处，他会大喝一声，跳出轮胎碉堡外，挥舞手中的木棍，一面与虚拟敌人搏斗，一面将战事无所缺漏地转述给顾凡笙听。

        顾凡笙性情比较文静，但骨子里也挺爱玩；和锺熙珩雷同，比起独乐，他更喜欢与他人共享欢愉的时光片段。只是那位三天两头现身的老人总会成功引开他的注意力，进而截断快乐滋长的过程。老人顶上无毛，光秃秃的头皮覆满泛着青光的老人斑。雪白胡须垂到皱巴巴的脖子前，身穿残破污秽到看不清颜色与款式的衣服，手持柺杖，就这麽端坐在搁於空地正中央的木椅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顾凡笙默默谛视这名老人，看他两手交叠在直立的拐杖把手上，腰杆坐得挺拔，像名将军与他出鞘的宝刀正对镜头留影。他到底在观看着什麽，顾凡笙永远没法参透；更令他不解的是，每回老人在场时，锺熙珩从未往老人的方向看上一眼，有时离他所坐的木椅只有不到一公尺的距离，也仍旧视若无睹。顾凡笙暗自对朋友的演技惊叹不已，又不懂得该如何提起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觉得，锺熙珩和这名老人之间肯定存有不可告人的奥秘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後，他终於按捺不了好奇，在某个锺熙珩因迟交作业而被迫留校的傍晚，独自前往秘密基地，壮起胆向老人攀谈：

        「老爷爷，你为什麽会常来这里呢？你家住这附近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老人神色坚韧，两眼却显无光。他从头到脚扫描了顾凡笙几遍，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巾包好的铁制便当盒，打开来，捞起一颗块状物体说：

        「吃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嗅觉器官比视觉神经更早告诉顾凡笙那东西是什麽。他茫然盯着掌心上躺着颗大便的老人，一股荆棘状的哀矜缓慢扩散心头。这老人生病了，他想，他需要帮助。於是他接过秽物，微笑着放入口袋里，希望自己拒绝当面吃下它这个举动不会伤到老人的自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老爷爷，你的家人在哪里呢？怎麽没有陪你一起来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老人的瞳膜上掩了层死白的色泽。「我??睡不着。」话落便迳自拣起一颗，百无聊赖地嚼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顾凡笙勉强抑住乾呕，别过头。就在这时，他以眼角余光瞄到老人身下的地面，脸色顿然丕变，整条脊椎骨结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回想起表兄弟曾同他绘声绘影勾勒过的异闻。这世上有各式各样的非人——有的於月圆之夜会长出野狼般的獠牙与皮毛，有的惧怕日光且依赖人血过活，有的死後留在世间腐朽溃烂仍能照常活动。有的没有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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