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知道「你」病了

        加缪在这本书里写的是一个不接受社会规则的人。莫尔索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，後来被判死刑，不是因为他杀人，是因为他没有在葬礼上哭。社会用这个理由判他死刑，因为他没有按照社会的期待去悲伤。这段话里的人，也在对抗一种期待。社会的期待是：你应该走出来，你应该放下，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。但他说「我依然很喜欢你」，这句话是对抗期待。他没有按照期待去遗忘，他选择了记得。加缪会说，这种记得是一种反抗：反抗那个要求你遗忘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加缪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：「反抗」。他说，反抗不是革命，反抗是一个人站起来说「不」。写信的人说「我也已经不怕了」，这句话是一个「不」。他不再怕最坏的情况，因为最坏已经发生了。这个「不」不是对抗那个人，是对抗那个要他害怕的世界。加缪会说，这个「不」就是自由：你不再被害怕控制，你自由了。但他後面又说「我依然很喜欢你」，这句话又把自由交出去了。加缪会说，这就是人的困境：你自由了，但你还是想要不自由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九本书，是巴赫金的「对话理论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巴赫金认为，语言不是一个人的独白，是两个人的对话。即使是独白，它也是对话的一种，因为说话的人在想像一个听者。这段话是一个独白，但它是一个对话的独白。写信的人在想像那个人会怎麽回应，所以他问「你愿不愿意」。这个问题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，是一个想像中的问题。他在心里已经排练过很多次，他想象对方会说愿意，或者不愿意，或者不回应。巴赫金会说，这就是对话的本质：你不是在对一个人说话，你是在对你想像中的那个人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巴赫金还有一个概念：「复调」。他说，好的是复调的，不是单调的。复调的意思是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音，作者不压制任何一个声音。这段话也是复调的。它有三个声音：第一个声音说「我已经不怕了」，这是理性的声音；第二个声音说「这一年我过得不好」，这是感性的声音；第三个声音说「我依然很喜欢你」，这是慾望的声音。这三个声音在同一个人身上，它们互相矛盾，但它们同时存在。巴赫金会说，这才是真实的人：不是一个统一的声音，是很多声音在打架。

        巴赫金还说：「对话的意义不在於达成一致，在於保持差异。」这段话的意义不在於得到一个答案，在於保持三个声音的差异。写信的人没有把三个声音统一成一个，他让它们同时存在。这是一种很诚实的写作：不假装自己很坚定，不假装自己很混乱，只是把三个声音都说出来。巴赫金会说，这就是对话：不是为了消灭差异，是为了让差异共存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一

        第十本书，是德希达的「解构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德希达认为，文本的意义不是固定的，它是不断延异的。一个词的意义，取决於它和别的东西的关系，而这个关系是不断变化的。这段话的意义也是不断延异的。「最坏的情况」这句话，它的意义取决於什麽是「最坏」。如果最坏是「没有交集」，那最坏已经发生了。但如果最坏是「你不愿意」，那最坏还没有发生。所以「最坏」这个词的意义是不固定的，它取决於你怎麽定义。德希达会说，这就是解构：你以为你说清楚了一件事，其实你没有，因为你的词的意义是不断变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德希达还有一个概念：「补充」。他说，一个东西的意义，总是被别的东西补充。你以为你说完了，其实你没有，因为总有别的东西可以补充。这段话也是这样。写信的人说「我依然很喜欢你」，这句话的意义被後面的「你愿不愿意」补充了。如果他只说「我依然很喜欢你」，那这句话是一个陈述；但他加了「你愿不愿意」，这句话就变成了一个请求。补充改变了原来的意义。德希达会说，这就是文本：它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，它是一个不断被补充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德希达还说：「解构不是破坏，是揭露。」这段话的解构不是要破坏它的意义，是要揭露它的结构。它的结构是：一个人在一个中途站上，盘点自己手上的东西，发现里面有「不怕」、「过得不好」、「喜欢」这三样。他把这三样说出来，然後问一个问题。这个结构不是一个封闭的结构，它是一个开放的结构。它没有结论，它只有一个问题。德希达会说，这就是解构的：不是找一个最终的意义，是看意义是怎麽被建构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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