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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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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?根隙 (4 / 2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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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伸出手,手掌朝上。掌心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银sE光点,b金属盒子的光点更小更亮,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星。「这是你。十四岁的你。也是我。也是我们。」他把光点放进我手里,光点碰到我掌心的那一瞬间,一阵电流般的震动从手掌传到手臂再传到心脏。那不是记忆,不是影像,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感觉——孤独。不是一个人的孤独,是知道有无数个自己存在於无数条时间线里、却永远无法真正碰触到彼此的孤独。每一个版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,像行星环绕恒星,距离被重力锁Si,再怎麽靠近也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洛希极限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但你现在在这里,」十四岁的我说,身T开始变淡,跟八岁的时候一样,从固T到半透明到透明到消失,「就代表有一条时间线的你,跨过了那道极限。不要停。继续走。他在等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消失之後,掌心里那颗银sE光点还在。我把它放进外套内侧口袋,跟父亲的地图放在一起。口袋里传来一阵很轻微的震动,是光点在跳,频率跟我心跳同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继续往前走。空白开始出现变化。不是突然的变化,而是非常缓慢、非常细微、像是有人用极淡的墨水在空白里一笔一笔画出轮廓。最先出现的是地面——或者说,是地面的概念。脚底踩下去不再只是虚无,而是有了一点点触感,很细很滑,像走在打磨过的大理石表面上。然後出现的是光线——不是来自某个光源的照S,而是整片空白本身开始微微发亮,从完全的虚无转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珍珠sE,像黎明前五分钟的天空,还看不到太yAn,但已经可以感觉到光即将要来了。然後是声音——或者说,是声音的记忆。不是真的有声音在响,而是我的耳膜在没有接收到声波的情况下,自行产生了一种很模糊的听觉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,内容听不清楚,但语气很温柔,像母亲在讲床边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,我看见了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一个人,不是两个人,不是十个人。是一片人。站在那片珍珠sE的虚无地平线上,从左到右,从近到远,密密麻麻,全部都是同一个人。全部都是我。不同年龄的我,不同穿着的我,不同状态的我。最近的离我大概只有五步的距离,最远的站到视线尽头,变成一个一个细小的剪影,跟珍珠sE的背景几乎融为一T。他们全部都在看我。

        五岁的我。头发很短,穿着一件太大的hsE雨衣——那件雨衣是母亲买给我的,她说「hsE在雨里b较明显,不会被车撞」。雨衣的帽檐太大了,盖住他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的眼神不是小孩的好奇,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不应该出现在五岁脸上的了然。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。但他站在那里,没有哭。

        六岁的我。穿着小学一年级的制服,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,因为那时候我还不会自己扣扣子,母亲每天上学前都会蹲下来帮我扣,但她那天加班没有回来,父亲帮我扣错了一颗,整排扣子歪歪斜斜的。他歪着头看我,表情很困惑,像在问「你为什麽长这麽大了」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岁的我。手里拿着一份报纸——是父亲的报纸,头版头条是某个政治人物的丑闻,但地方版有一篇很小的新闻,标题是「本报讯:昨夜无异常」。他没有看我,低着头很认真地在读那份报纸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读出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八岁的我。就是刚才第一个出现的那个,穿着蓝sE外套,手里握着一颗橘子口味的糖果。他又出现了,站在人群的第一排,但这次他没有说话,只是对我微微点了一下头,像是在说「你继续走,不要停」。

        九岁的我。膝盖上贴着OK绷——是郭伯帮我贴的那一张。我那时候在顺兴号门口摔跤,膝盖破皮,哭得很大声,郭伯从柜台下面拿出急救箱,一边帮我贴OK绷一边说「男生不可以哭」。但他自己眼眶红红的,因为他帮我消毒的时候我喊了一声「好痛」,他说「对不起郭伯手太重了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岁的我。戴着眼镜——不是近视眼镜,是父亲的老花眼镜。我趁他睡着的时候从茶几上偷拿的,戴上去之後整个世界都变模糊了。我那时候想T验看看父亲眼中的世界长什麽样子,结果什麽都看不清楚,只看到一团一团的光晕。我把眼镜放回去之後跟父亲说「爸你的眼睛坏掉了」,他笑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一岁的我。穿着黑sE的丧服。那是祖父过世那年。祖父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跟我说「这场雨有问题」的人。他那时候已经很老了,老到皮肤薄得可以看见血管,他握着我的手,说「阿彦,你长大之後,要记得一件事。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雨是从时间里面渗出来的。」我那时候听不懂,以为他在说胡话。现在我懂了。他没有在说胡话。他是在把他的最後一个秘密交给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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