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噬

        「b你还久，」他说。「你妈刚搬来这条街的时候，大概二十五岁吧，头发很长，绑马尾，穿白袍，看起来像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实习医生。她来买东西，买一瓶酱油，物理的那种。我问她什麽叫物理的酱油，她说就是没有添加物的。我说那不就是普通的酱油吗，她说对，但要强调物理两个字才能确保买到的是真的。我从那一天就知道，这个nV生跟一般人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後来呢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後来她结婚了，嫁给你爸。那时候你爸还在第三家报社上班，跑社会线，不是地方版。他写了一篇关於时间研究院预算浮lAn的报导，结果整篇被cH0U掉，人被记了一支大过。他没有申诉，只是把报导的底稿影印了好几份，一份寄到监察院，一份贴在研究院的公布栏上，一份留在家里。你妈知道之後，去研究院的公布栏把那篇影印稿撕下来，带回家，裱框，挂在书房。」他把菸叼在嘴上，没有点火，只是叼着。「我问她，你老公写文章骂你上班的地方，你不生气吗？她说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她说什麽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她说，他在替我清理战场。」郭伯把菸从嘴上拿下来，放在柜台上，菸纸沾到一点水渍，微微鼓起。「我那时候听不懂。後来慢慢就懂了。你妈在研究院里面，要跟那些官僚、那些管理局的人、那些她不能得罪的同侪周旋。她有很多话不能说，有很多事情不能公开。你爸在外面，用他的笔，把那些她不能说的话全部写出来。他们两个，一个在里面挨子弹，一个在外面打狙击。这不是婚姻。这是革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，用打火机点燃那根微微cHa0Sh的菸。菸头的火光在下午灰蒙蒙的光线里，像一颗很远很远的、不会熄灭的星星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所以，」郭伯吐出一口烟，烟雾在cHa0Sh的空气里扩散得很慢很慢，慢到我可以看清每一缕烟的纹理，「你现在要去做的事情，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你身上背着你妈的二十年研究，你爸的十二年报纸，这条街上所有人——我，蔡仔，警卫室小张，还有那些你不知道名字但都知道你是谁的邻居——我们这十几年来守着的秘密，全部都在你身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郭伯，你不问我要去做什麽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用问。你爸昨天晚上来过，带了一瓶高粱，我们喝了半瓶。他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说了。」他把菸灰弹在柜台上的菸灰缸里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弹太大力菸灰缸会碎掉。「系统核心，时间线删除，雨墓地，雨中人，还有你那个从另一条时间线来的姊姊。」他停下来，深x1一口菸，然後把烟吐出来，烟雾後面的脸看起来b平常老了好几岁。「我听完之後，想了很久。不是想怎麽阻止你，是想怎麽帮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不用帮我。你已经帮够多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够。」他把养乐多的空瓶从我面前拿起来，扔进旁边的回收箱。玻璃瓶撞击塑胶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，在那个安静的午後里听起来特别响亮。「你这十二年来，每一次你踏进这家店，我都知道。你三岁的时候你妈抱你来，你五岁的时候你自己牵你妈的手走进来，你七岁的时候你开始会自己拿钱包来买东西，你九岁的时候你会帮你爸买报纸，你十二岁的时候你来买物理酱油。我看着你长大。我不是你的亲人，但我是这条街上的其中一个守门人。」他从柜台後面走出来，站在我面前，蹲下来，跟我平视。他的膝盖发出跟父亲一样的喀喀声，关节在抗议他蹲太低。「我们没有办法跟你进去。但我们可以确保你回来的时候，这条街还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如果我不回来呢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会回来。」他站起来，拍拍我的肩膀，手劲很大，大到我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。「因为你是你爸跟你妈的小孩。你爸写了十二年报导没有放弃。你妈研究了二十年没有放弃。你姊从被删除的时间线跑过来没有放弃。你遗传到的不是只有系统核心的T质，你还遗传到这两个人的顽固。」他走回柜台後面，把打火机放进围裙口袋，把刚才放下的报纸重新拿起来，翻到我父亲写的最後一篇地方新闻。那篇新闻只有三百字，刊登在停刊前最後一期的报纸最角落，标题是：「本报讯：昨夜无异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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