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噬

        我继续走。但我余光还是扫到了更多。有一组的母亲穿着黑sE丧服，站在玻璃那头，牵着一个大概五岁的男生。那个男生抬头看她的时候，她蹲下来，把男生的帽檐往下拉，遮住他的额头。然後她笑了。那个笑容跟母亲在记忆湖边缘对我笑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——里面装满了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组的我已经不在了。只剩下父亲一个人，手里提着那一袋防水报纸，站在通道中央，看着玻璃外面的我们，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到像在参加一场他早就知道会举行的葬礼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说了一句话。这次我读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继续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继续走。

        通道的尽头是另一道铁门。雨中人推开门，门外是毛毛雨，是灰sE的天空，是我们刚才离开的那座城市——但位置不一样了。我们从市中心出发，走了一个多小时，理论上应该还在市区边缘。但门外的景sE看起来完全不是市区。我们站在一条泥土路上，路面被雨水泡得软烂，踩下去会陷到脚踝。路两侧不是房子，不是工厂，不是任何人工建筑物，而是墓碑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石头做的墓碑。是水做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个墓碑都是从地面往上窜起的水柱，大概到我腰部的高度，水柱的顶端被某种力量捏成不同的形状——有些像十字架，有些像石碑，有些只是单纯的圆柱T，顶端平平的，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。水柱的表面不断有细微的水流往下淌，但水柱本身不会散开，不会崩塌，不会被雨水冲走。它们稳定地矗立在泥土里，像某种用YeT雕刻出来的标本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里是雨墓地，」雨中人说，他的声音在毛毛雨里听起来b之前更轻，更远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「每一条水柱，代表一条被系统删除的时间线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环顾四周。视野所及的范围内，全部都是水柱。密密麻麻，从路边延伸到远方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，看不到尽头。有些水柱很粗，粗到我张开双臂都抱不住。有些很细，细到跟我的手指差不多，风一吹就会微微晃动。有些水柱排列得很整齐，像墓园里的制式墓碑。有些歪歪斜斜，像喝醉的人随便cHa在地上的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有多少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没人数过。也没办法数。系统每秒钟都在删除新的时间线。」他沿着泥土路往前走，水柱之间的小径很窄，必须侧身才能通过。「你看到最细的那些，就是最近被删除的。它们会慢慢长大——不是真的长大，是随着时间过去，累积在那条时间线上的记忆会愈来愈多，水柱就会愈来愈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最粗的那些呢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些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删除的。它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它们的时间线已经被完全遗忘了，连系统都不记得它们原本的内容。但它们还在这里。」他在一根特别粗的水柱前面停下来。那根水柱大概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，顶端不是十字架也不是石碑，而是一个很奇怪的形状——像一颗心脏。水柱内部有银sE的光点在流动，从底部往上，沿着某种规律的螺旋路径，抵达心脏形状的顶端，然後散开，再从底部重新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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