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

        “该用户已注销账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何朝阳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刚醒，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脸上带着一点惺忪的睡意，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，就已经完全清醒了——清醒得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，从头顶凉到脚底。他抿了一下嘴唇，没有动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，又像是还没消化这个消息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退出那个页面，又点进去，又退出，又点进去，重复了三遍，每一遍看到的都是同一行字。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，退回到郁玉的主页——那个曾经充满了他直播回放、封面截图、动态更新的主页，如今已经变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默认头像，和一个空荡荡的昵称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主页最上方，还置顶着一条视频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条视频的封面是一张黑色的底，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“再见，谢谢”，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，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，评论区里全是哭崩了的粉丝，一条一条地刷着“不要走”“小玉儿你回来”“姐姐们会一直等你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何朝阳点开了那条视频。

        画面亮起来，出现了一个人的锁骨以上——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，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。他没有露全脸，只露出了下半张脸，嘴唇抿着，微微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，像是在视频开始之前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刚起床时特有的沙哑，但很平稳，没有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家好，我是玉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何朝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听过这个声音。他听过这个声音哭着说“求求你”，听过这个声音在黑暗里发抖，听过这个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“你别过来”。他听过这个声音在无数个夜晚里回荡在他的梦里，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，又像一个他永远不想醒来的美梦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，指节泛白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把他那双暗沉的眼睛照得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视频里的郁玉继续说着，说自己因为身体原因要注销账号，说感谢粉丝们的喜欢，说那些温柔和善良他都记在心里，然后他顿了一下，眼睫垂下去，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

        何朝阳看到他的睫毛在镜头里颤了颤，像蝴蝶的翅膀，脆弱得让人想要伸手去触碰，又想要把它撕碎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郁玉抬起头，目光变得很认真，认真到甚至有一点郑重，他说：“我……我很怕男生，不是因为性格内向或者害羞，是因为我以前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，被男生伤害过，很严重的伤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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