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

        消息状态依然是“已送达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何朝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锁屏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。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，像一片沉默的、发光的海洋，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，只是看着那片光，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了很久，久到手机屏幕灭了又亮，亮了又灭，始终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。然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，转身走进了浴室。

       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，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，头发还湿着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，洇出深色的水渍。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，一边拿起手机，点开了那个直播平台，没有去看退款通知，也没有再去翻那个私信聊天框，而是直接点进了郁玉的直播间主页。

        主页上挂着郁玉的直播回放，封面是他在直播时常用的那个角度——侧着脸，只露出下半张脸和choker。何朝阳盯着那张封面看了几秒，然后往下滑，翻到他的个人简介，只有简单的一句话：“谢谢大家喜欢我，我会努力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很乖，很软，很小心翼翼的措辞，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人讨厌。

        何朝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然后他退出了那个页面，点开了自己的账号设置，把昵称从“C”改成了“芋圆的圆圆子”，头像换成了一颗圆滚滚的芋圆，粉粉嫩嫩的，看起来软糯可爱。他又翻了翻郁玉的粉丝群，从群公告里找到了粉丝群的群号，申请加入，验证信息填的是“小玉儿的粉丝，想加入组织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到十分钟，他就被通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群里的消息正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今晚的直播，有人截图了那十艘宇宙飞船的特效，有人在小群里讨论那个神秘的C老板到底是谁，还有人发了几张郁玉直播时的截图，说“小玉儿今晚真的太好看了，那件紧身衣我要买同款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何朝阳安静地翻着聊天记录，一条一条地看过去，没有说话。他看到有人发郁玉的截图时，手指会在那张图片上停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下滑。他注意到郁玉在群里出现的时间不多，偶尔冒泡也只是回几个表情包，或者发一句“谢谢大家喜欢”，然后就再没动静了，像一只偶尔探出洞口看看外面、然后又缩回洞里的兔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完所有的聊天记录，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，躺下来。黑暗中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脑海里浮现出郁玉跪在椅子上、侧着头露出半张脸的模样，还有他收到那条私信时，脸色刷白、慌乱地跑出画面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何朝阳在黑暗中躺了很久，然后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很多年前，郁玉被他按在器材室的地上，浑身发抖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嘴唇哆嗦着，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——“求求你……不要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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