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烂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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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,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没事。那只是梦。郁玉睁开眼,把打散的蛋液用筷子搅匀,加了一点生抽和几滴香油,隔水上锅蒸。雾气从锅盖边缘升起来,薄薄的,带着热腾腾的水汽,糊了他一脸。他站在灶台前,安安静静地等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怕把什么惊醒。

        二十分钟后,他把鸡蛋羹端出来,在面上划了几刀,淋上薄薄一层酱油,撒了点葱花。蒸好的鸡蛋羹滑得像凝脂,漾着温润的光泽,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。郁玉又炒了青菜瘦肉——油放得很少,怕太腻喉,姐姐说她在镜头前要保持体态。他把菜端到桌上摆好,用盘子扣住保温,自己站在桌边,看着那盘冒着淡白色热气的菜,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——那是他今天早上唯一一个靠近“笑”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,六点四十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还早。姐姐还有一两个小时才回来。郁玉弯腰把客厅散乱的东西整理好:沙发上的抱枕摆正,茶几上姐姐喝过一半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,地面的头发丝和一两点灰轻轻用扫帚扫净。他把这间不足四十平的小屋子收拾成一种柔软的、干净的、等待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他轻轻走回卧室,没有开灯。窗帘的缝隙依旧漏进来那一道细窄的冷白的光,落在床头柜的手柄上,像一根无声的线,落在坠入深渊的他,拽着一点浮着的、属于现实的温度。郁玉轻轻坐到床边,视线扫过被他哭湿的那片床单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深色的湿痕——已经凉透了,只剩下一点皱巴巴的潮意。他转身慢慢把床单扯下来,抖开折叠好塞进脏衣篓,又翻出另一张干净的换上,动作轻得像怕吵醒窗外刚醒的鸟。

        换好床单后他没再坐下,而是走到小小的衣柜前,拉开衣柜门低头翻找。衣柜里大多是郁玉的衣服,都是洗了很多次、洗得发旧的平价棉质T恤,只有最下面一层放着两件姐姐给的、质感偏滑的衬衫,领口和衣摆都做了收腰的剪裁,贴着皮肤凉丝丝的。郁玉指尖停在那两件衣服上顿了顿,没碰,只是翻出来一件干净的棉T恤换上——之前那件被汗浸得发黏,贴在身上太难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换衣服的时候,手腕抬过头顶,宽松的T恤往上滑,露出一小段苍白的手腕。郁玉的指尖不经意蹭过那道淡粉色的旧疤——它顺着腕骨斜斜往下,已经淡得快要看不出来,摸上去只有一道浅浅的凸起。他的呼吸顿了顿,指尖飞快收回来,拉好T恤下摆,把那道疤严严实实地藏了回去,像藏起一个不能见人的秘密。

        换好衣服后,他靠着床头坐下,随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无线耳机,塞进耳孔里。手机里跳出昨晚游戏好友发来的消息,说公会今晚开副本,缺个奶,问他能不能来。郁玉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,打字的动作很慢,指尖因为经常握手柄有点僵,发过去一个轻轻的“好”字,便把手机放在一边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,暑气慢慢涌上来,黏在空气里,连风都变得闷热。郁玉靠着床头,闭着眼歇着,没再睡着——噩梦的余悸还粘在骨头缝里,他不敢再往下睡,怕一闭眼又撞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。他就这么坐着,听着窗外远处马路上车水马龙的声音,混着空调的低鸣,一点点把那点噩梦的黏腻磨掉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道坐了多久,门锁传来轻轻的咔哒声。郁玉的肩膀瞬间绷紧了,背不自觉地往下缩了一点,连呼吸都放得轻了——他没开灯,整个房间都是暗的,他躲在这片阴影里,像躲在自己的壳里,直到听见玄关处郁薇换鞋的声音,带着点酒后的沙哑,喊了一声“郁玉”,他才小声应了一句:“姐……我在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门被轻轻推开,楼道的灯光顺着门缝漏进来,照亮了郁薇穿着吊带裙的身影。她今天画了浓妆,眼线挑得很高,唇色是偏深的豆沙红,卸了一半的眼妆晕在眼下,带着一点宿醉的倦意,反而把那种天生侵略性的漂亮衬得更浓了——她不像郁玉,骨相软得像一滩化不开的奶,她的颧骨微抬,眼尾锋利,站在光里像一把淬了酒的刀,看得见锋锐,也闻得见挥不去的疲惫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身上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,混着一点廉价的果酒气,推开门就皱起鼻子扇了扇:“又开这么低的空调,不怕冻出病?”话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,尾音却轻轻飘着,不像平时那么扎人——大概是酒劲上来了,连火气都压下去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玉攥着衣角从阴影里站起来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我……我把饭做好了,在桌上,你快去吃吧,还热着。”他说完就低着头,不敢看郁薇的脸,脚趾不自觉蹭着冰凉的地板,像个等着老师批作业的小学生。他看不见郁薇的表情,只能听见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,往餐桌那边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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