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烂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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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空调的低鸣像条闷住的银鱼,在逼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,吐不出半口活气。七月的暑气凝在窗玻璃上,洇开一片模糊的白,像谁没擦干净的泪渍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玉就是在这阵黏腻的嗡鸣里弹起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翻身,是弹——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后颈,猛地从深黑的水里捞出来,脊背绷成一道即将断裂的软弓。喉咙里滚出一声细弱的气音,像被踩住尾巴的幼猫,刚蹭出喉管就被他死死咬进嘴里,只余腮帮绷紧的弧度,和眼睫下不受控的、细密的抖。

        汗把棉质睡衣浸得透了,贴在他过分纤细的躯体上,勾勒出清晰的锁骨轮廓,像两道被命运刻下的、无法挣脱的痕。冷汗是凉的,黏着皮肤往下滑,滑过他的后颈,滑过他的腰窝,最后钻进裤腰里,带起一阵战栗。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试图寻找一点熟悉的温度,指尖触到的却只有皱成一团的床单,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。

        噩梦的残像像烧熔的蜡,粘在他的视网膜上,扯不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具体的画面,是碎片——是被按在冷硬的操场看台上时,水泥碴蹭破皮肤的刺痛;是有人扯住他头发往后拽时,头皮撕裂的疼;是那些哄笑和辱骂,像无数根细针,扎进他的耳膜,拔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是那双眼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眼的主人,永远穿着最干净的白校服,领口敞开,露出线条流畅的颈侧。他的头发是浅棕的,在阳光下会泛出蜂蜜色的光,笑起来的时候,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,像所有青春故事里最完美的男主角。他是校园里的太阳,是女生们私下讨论的话题,是老师眼中最有前途的学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他也是那场噩梦的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笑。他只是微微俯下身,阳光落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。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像浸了蜜的琥珀,此刻却冷得像冰,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——或者说,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玩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——但噩梦的残响偏要往郁玉耳骨里钻,像那些粘在水泥看台上的、永远扫不净的草屑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声音,是触感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那双手。那双手和它主人的外表截然相反,指骨粗硬,掌纹里嵌着运动后没洗干净的沙土,蹭过郁玉脸颊时像砂纸磨过白瓷。它不是胡乱施暴,是带着一种精准的、近乎拆解艺术品的耐心——先碰了碰郁玉因为惊恐睁得圆圆的眼睛,指甲盖蹭过他的下眼睑,像在确认这具“物件”的鲜活度;接着往下滑,掠过他因为喘气而起伏的单薄胸膛,最后停在他松垮的睡衣领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动作很轻,和周围那些起哄的、粗鲁的拉扯完全不一样。像在拆一份精心挑选的、只属于自己的礼物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玉直到此刻才猛地倒抽一口气——那口气像被人用手硬生生捏碎在喉咙里,碎成无数片带着刺的玻璃碴,扎得他胸腔疼。他不是被噩梦的情节吓到,是被那双手的“温柔”吓到。那种温柔是虚假的,裹着冰一样的调笑,像有人举着烧红的铁凑到他眼前,说你看这光多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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